夹着情报的商业杂志顺利塞进了死邮箱,象往深潭里扔了颗小石子,连个响动都没有。
接下来的两天,乔生照常去特高课点卯,处理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破烂文档,应付三浦一郎若有若无的窥探。
王夏宁那边没动静,老金也没再象催命鬼一样出现。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乔生心里更毛了。
他知道,那女人不可能轻易满足于那点零碎信息,暴风雨只是在憋着劲儿。
就在他琢磨着是不是该主动做点什么的时候,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了。
这天傍晚下班,他刚走出特高课大楼没多远,一个半大的报童跑过来,不由分说塞了张卷起来的报纸到他手里,嚷嚷着:“先生,最新消息!”
然后就钻进人群不见了。
乔生愣了一下,展开报纸,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裁切整齐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个用铅笔画的简单茶壶图案,旁边写了个时间。
晚八点。
下面还有个极小极模糊的地址,是他之前和陈医生约定的、只有在极端紧急或对方主动联系时才会使用的备用接头点。
一家位于闸北老城区、鱼龙混杂的小茶馆。
是医生!
乔生心里一动,立刻将纸条揉碎,借着点烟的工夫把纸屑撒进了下水道。
他看了看怀表,离八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定了定神,没回公寓,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这才朝着闸北的方向走去。
那家茶馆藏在一条灯光昏暗、气味混杂的小巷深处,门脸破旧,里面烟雾缭绕,大多是些拉车的、做苦力的底层百姓,吵吵嚷嚷。
乔生按纸条上的信息,找到最里面一个用薄木板隔出来的小包间。
撩开脏兮兮的布帘,陈济仁医生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壶劣质茶水,身上换了件普通的旧长衫,象个不得志的穷酸文人。
“坐。”陈医生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浑浊的茶水。
乔生坐下,没碰那杯水,只是看着陈医生。
这次,陈医生的脸色不象上次在诊所那么冷硬,眼神里多了点难以捉摸的东西。
“你上次说的情况,上面知道了。”陈医生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外面的嘈杂淹没:“你那个巡查的位置,有点意思。”
乔生没吭声,等着下文。
“王夏宁逼你查李士群的暗桩,对吧?”陈医生抬眼看他。
乔生点点头。
“光查出来,没用。交给军统,他们要么直接端掉打草惊蛇,要么留着反过来要挟你,怎么都是你吃亏。”陈医生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乔生心里苦笑,可不是嘛。
“所以,我们得换个玩法。”陈医生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来个钓鱼。”
“钓鱼?”乔生挑眉。
“对。”陈医生眼神锐利起来:“你不是正好在巡查,能接触到各方的人吗?利用起来。你准备三份李士群暗桩清单,内容要不一样,半真半假,掺上点我们想让他们知道或者想试探的东西。”
乔生听着,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
三份不一样的假清单?
这他妈是要他同时忽悠特高课、76号和军统?
这哪是钓鱼,这是把他自己当鱼饵,扔进鲨鱼池里啊!
“一份,你可以不小心让特高课里某些对你特别关心的同僚看到。”
陈医生继续说:“看看谁对你的发现特别上心,谁又急着去核实或者上报。另一份,想办法漏给76号那边的人,看看李士群的反应,是急着转移还是将计就计。最后一份,给王夏宁。”
乔生忍不住插嘴:“陈医生,您这哪是钓鱼,这是让我当人肉靶子,同时吸引三方火力啊!一个玩不好,我第一个被崩了!”
陈医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险是险了点。但这也是最快能摸清你身边哪些是鬼,哪些是人的办法。也能看看李士群的底牌,顺便……检验一下你的能力和决心。”
乔生不说话了。
他明白医生的意思。
这不仅仅是一次情报行动,更是一次对他乔生本人的终极考验。
过了,或许能真正赢得组织的信任,获得更稳固的后盾。
没过……那就万事皆休。
乔生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风险巨大,几乎是九死一生。
但收益也同样诱人,如果能借此厘清身边的威胁,甚至反制李士群,那他在这个泥潭里的生存空间就能大大增加。
“干了!”乔生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没得选。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主动出击,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
陈医生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决定,点了点头:“清单怎么编,你自己把握。要符合你上杉牧野的身份和认知水平,既不能太假,让人一眼看穿,也不能太真,把自己搭进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个度,你自己拿捏。”
乔生深吸一口气,感觉血液里某种属于脱口秀演员的、临场编段子的急智和冒险精神被激活了。
他开始在心里快速构思那三份风格迥异的作品:给特高课同事的,得显得专业但又有点急于证明自己的毛躁;给76号的,得带着点挑衅和试探,戳他们的痛处;给王夏宁的,则要看起来货真价实,但又暗藏几个可能暴露军统行动意图的陷阱……
“我明白。”乔生眼神沉了下来:“这事交给我。”
陈医生看着他眼中闪过的狠厉和决断,知道这个年轻人被逼到绝境后,终于开始亮出獠牙了。
他最后叮嘱了一句:“记住,动作要快,但要自然。撒下饵之后,注意观察,谁先动,谁的反应最异常。那就是我们要找的鱼。”
说完,他放下几个铜板在桌上,起身,压低帽檐,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外面喧嚣的人流,消失在昏暗的巷子里。
乔生独自坐在那个破旧的包间里,看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浑浊的茶水,感觉自己象是接下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三方撒饵,同时钓鱼。
这不仅仅是一场智力的较量,更是一场心理和勇气的豪赌。
赌赢了,海阔天空。
赌输了,尸骨无存。
乔生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滋味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有任何侥幸和尤豫。
必须把自己变成最狡猾的猎手,同时扮演好诱饵的角色,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黑暗水域里,把那些藏在深处的鱼,一条条钓出来。
夜还很长,而他的创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