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原里美揣着那张要命的小纸条出门后,乔生感觉自己像被放在慢火上煎烤。
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耳朵竖着,捕捉着楼下的任何一丝异动。
是石原里美安全返回的脚步声?
还是特务破门而入的喧嚣?
乔生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纸条顺利送达,王夏宁出手。
纸条被截,石原里美暴露,两人当场被捕。
老金胆小怕事,直接把纸条毁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王夏宁觉得自己毫无价值,选择放弃……
每一种可能都通向截然不同的结局,而生路似乎只有窄窄的一条。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午饭时间过了,石原里美没有回来。
乔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是不是出事了?
被监视的特务发现了?
还是老金那边……
就在乔生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乔生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门开了,进来的是石原里美。
她脸色有些苍白,手里提着买来的菜蔬,看起来和平时去集市回来没什么两样。
乔生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石原里美避开他的目光,低声说:“东西买好了。”
然后,用极其轻微、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点了点头。
成功了!
纸条送出去了!
一股巨大的、劫后馀生般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乔生,他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连忙用手撑住沙发背。
“辛苦了。”他声音干涩地回应,强压着内心的狂涛骇浪。
石原里美没再说什么,默默提着菜走进了厨房。
乔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为了他,冒了天大的风险。
这份情,他不知道该怎么还,也不知道将来会给她带来什么。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王夏宁的反应。
接下来的半天一夜,是乔生人生中最漫长难熬的时段。
公寓里依旧死寂,楼下的监视依旧严密。
上杉纯一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既没有提审,也没有新的指令。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最是折磨人。
乔生几乎一夜未眠,脑子里胡思乱想,时而被微弱的希望鼓舞,时而又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第二天上午,大约九点多钟,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和开锁声。
这一次,进来的是高桥和另外两名特务,脸色比上次更加冷硬。
“牧野君,课长阁下要见你。”高桥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
该来的终究来了。
是最终审判,还是……转机?
乔生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他注意到,这次他们没有去昨天那间小审讯室,而是直接走向上杉纯一的办公室。
难道……王夏宁那边有动作了?
走进上杉纯一的办公室,乔生心里又是一沉。
李士群居然又在!
而且脸上带着比昨天更胜的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乔生被拖出去枪决的场面。
上杉纯一端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可怕,手里拿着一份文档。
看到乔生进来,他抬起眼皮,那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牧野,”上杉纯一的声音象是结了冰:“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士群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上杉课长,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吧?这个冒牌货……”
“李主任!”上杉纯一突然厉声打断了他,目光锐利如刀,转向李士群:“在处置我上杉家的事情之前,我倒想先问问你!”
李士群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搞得一愣:“课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上杉纯一将手中的文档重重拍在桌上:“我调阅了牧野在帝国本土,特别是京都期间的详细行动记录和出入境文档。也查阅了你李士群当年因公务赴日的确切时间与行程!”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步逼近李士群,气势逼人:“记录显示,你李士群在京都停留的那短短七天里,牧野正在北海道进行封闭式的家族剑道集训!”
“你们两人根本不在同一座城市!你告诉我,你是在哪条居酒屋的后巷,亲眼看到他和人斗殴,还清淅地看到了他锁骨下的伤疤?!”
李士群的脸色瞬间变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这个……可能是我记错了年份或者地点……毕竟过去这么多年……”
“记错了?”上杉纯一冷笑一声,眼神更加危险:“那你为何如此笃定地指证?甚至不惜在我面前,言之凿凿?”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机要秘书快步走进来,将一份新的电文递到上杉纯一手中。
上杉纯一迅速扫了一眼电文内容,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看向李士群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怀疑,而是带着一种被触犯逆鳞的暴怒!
“很好!”上杉纯一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斗:“李主任,我刚刚收到来自山城方面的绝密情报确认!就在我的侄子上杉牧野在山城身份暴露、侥幸脱身返回后不久,你们76号安插在山城的四个最重要的潜伏小组,几乎在同一时间被连根拔起!损失惨重!”
他猛地将电文拍在李士群面前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是你!”上杉纯一指着李士群的鼻子,声色俱厉:“是你怀疑牧野的暴露导致了你们的损失!是你怀疑他要么已经叛变,要么就是军统玩的李代桃僵之计!”
“所以你才处心积虑,编造谎言,非要置他于死地!你想用他的命,来掩盖你在山城的失败,甚至是想把脏水泼到我们特高课头上!是不是?!”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士群心上。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上杉课长!您……您不能听信一面之词!这……这是污蔑!是挑拨离间!”
乔生站在一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心里瞬间明镜似的!
王夏宁出手了!
她提供的不是什么76号内鬼的情报,而是精准地利用了上杉纯一已经激活的调查!
她肯定通过某种渠道,了解到了上杉纯一在核实李士群所述的真伪,于是送上了这最后一根、也是最能点燃上杉纯一怒火的柴火。
李士群的动机!
把李士群的指证,从揭发内奸扭转为报复陷害和推卸责任!
妙啊!
乔生知道,自己反击的时刻到了!
他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被冤枉的愤怒和委屈,声音都带着颤音:“叔叔!您都听到了!李主任他……他根本就是血口喷人!什么伤疤,根本就是他编造出来的!他就是因为山城的失败,看我不顺眼,非要弄死我不可!请叔叔为我做主啊!”
他成功地把水搅得浑不见底。
李士群气急败坏,指着乔生:“你……你这个冒牌货!你……”
“够了!”上杉纯一暴喝一声,打断了这场闹剧。
他胸口起伏,显然怒极。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李士群,又看了一眼乔生。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上杉纯一在权衡。
家族的颜面,如果当众坐实侄子被冒充,是奇耻大辱。
刚刚立下的查明真相的功劳,对76号和李士群的厌恶与打压须求,以及……
内心深处可能依旧存在的一丝对牧野的复杂情感……
最终,理智或者说,利益占据了上风。
他看向李士群,语气冰冷至极:“李主任,关于山城的损失,我会另行调查。至于你今天的行为……我很失望。请你立刻离开特高课!”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李士群脸色铁青,知道今天彻底栽了,再留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上杉课长,山城军统戴老板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您比我更清楚,你这位侄子是不可能这么轻易返回沪城的,这里面一点有鬼!”
说完,李士群狠狠瞪了乔生一眼,象是要把他生吞活剥,然后悻悻地拂袖而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上杉纯一和乔生。
上杉纯一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许久没有说话。
乔生站在原地,心里依旧七上八下。
他知道,危机只是暂时解除,远未结束。
终于,上杉纯一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乔生身上,那眼神依旧锐利,充满了审视。
“牧野,”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敲在乔生的神经上:“李士群的话,我可以暂时不信。”
乔生心里微微一松。
“但是,”上杉纯一的语气陡然转冷:“你的问题,并没有结束。”
他站起身,走到乔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之前那些反常的行为,依旧需要解释。我对你的信任,并非没有底线。”
“用你未来的行动,”上杉纯一的目光象是淬了毒的冰棱:“来证明你自己。证明你对帝国的忠诚,证明你……值得我继续信任。”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乔生可以离开了。
乔生躬身行礼,慢慢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过关了。
险之又险地过关了。
王夏宁的帮助及时送达,加之他急智的表演,终于让他在上杉纯一的屠刀下,捡回了一条命。
但他知道,上杉纯一最后那番话,绝非虚言。
暂时的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怀疑和更严密的监视。
自己头上的剑,只是暂时移开,并未撤走。
而且,他彻底得罪死了李士群。
那条疯狗,绝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石原里美……她冒险传递消息,是否引起了怀疑?
王夏宁付出了代价救他,接下来会向他索取怎样的回报?
乔生感觉,自己只是从一个更小的囚笼,换到了一个更大、但同样危机四伏的囚笼里。
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将更加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