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吹得那身半旧学生装紧紧贴在身上,又凉又黏。
远处,李教官咋呼的声音和零星枪响若隐若现,演练搞得跟真的一样。
乔生脑子里乱糟糟,一会儿是王夏宁那张冷脸,一会儿是黑鹰那黑洞洞的枪口,一会儿又是这破计划里数不清的漏洞。
空包弹?
五里水路?
这他妈跟直接送死有啥区别?
可脚步没停,还得往前挪。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不上场不行。
现在他就是上杉牧野,一个暴露了、正在仓皇逃命的日本间谍。
栈桥越往江心越破,脚下木板缺失的地方越来越多,黑黢黢的窟窿底下就是哗哗流淌的江水,看着就眼晕。
乔生尽量靠着边上还能踩实的部分走,身子歪歪扭扭,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站住!再跑开枪了!”身后传来一声厉喝,是黑鹰那毫无起伏的嗓音,听着格外瘆人。
乔生一个激灵,差点真站住。
反应过来这是台词,赶紧又跌跌撞撞往前跑,还得演出惊慌失措的样儿。
“砰!”
枪声猛地炸响!
几乎是贴着后脑勺飞过去的!
乔生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直接跪那。
不是空包弹吗?
这动静也太真了!
气流刮得后颈汗毛都立起来了!
“八嘎!”他下意识嚎了一嗓子日语骂人话,也不知道发音准不准,纯属被吓出来的本能。
跑!玩命跑!
管他什么计划,离后面那煞星远点再说!
栈桥在前面猛地拐了个弯,有一小段看起来还算完整。
王夏宁说的中弹位置估计就是那儿。
乔生憋着一口气,连滚带爬冲过去。
刚踏上那截相对完整的木板,“砰!”又是一枪!
这次子弹象是擦着骼膊过去的,火辣辣的疼!
乔生“嘶”地吸了口凉气,心里破口大骂:黑鹰你大爷!说了打非致命部位!骼膊不是肉长的?!
没等他缓过劲,王夏宁冰冷的声音穿透夜色,清淅得可怕:“目标确认!击毙!”
击毙?!
乔生脑子嗡的一声!
剧本里有这句词?!
根本来不及细想,“砰!”
第三枪响了!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沉都闷,象是直接砸进了肉里!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猛地撞在后心窝!
乔生眼前一黑,胸口剧痛,那口气彻底没上来,整个人被撞得向前飞扑出去!
“操”一句国骂没出口,冰冷的江水就猛地灌进了口鼻!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一切!
身体不受控制地砸进水里,沉下去!
棉布衣服吸水后死沉死沉,拼命把他往江底拽!
耳朵里全是咕噜咕噜的水声,还有自己疯狂挣扎的心跳!
不是空包弹!
绝对他妈不是空包弹!
那冲击力!
那疼法!是要人命的!
王夏宁真下死手了?!她真要灭口?!
极致的恐惧猛地炸开!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乔生手脚并用,拼命乱划,试图浮上去!
可胸口疼得厉害,象是破了洞,力气跟着体温一起飞快流失!
憋住气!不能呼吸!全是水!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感觉胡乱蹬腿!
乔生此刻脑子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被恐惧逼得清醒了。
王夏宁最后那个眼神,那句“击毙”,黑鹰那毫无波动的枪口
弃子!不惜代价!所有碎片瞬间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什么假死计划,根本就是借机清除!
肺快要炸开,冰冷江水刺得骨头缝都疼。
意识开始模糊,挣扎的动作慢了下来。
就要死在这了吗?
死在这黑乎乎的江里,连个泡都冒不起来?
像块垃圾一样被冲走?
不甘心!窝囊!憋屈!
他还没活够!还没
突然,小腿猛地抽筋了!
钻心的疼!最后那点力气也耗尽了!
身体像块石头,加速往下沉!
完了
彻底完了
黑暗彻底吞没过来。
模糊中,好象有手抓住了他的骼膊。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然后是一股向上的拉力。
乔生已经没力气反应了,像块破布一样被拖着走。
鼻子露出水面的瞬间,他猛地吸了口气,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肺管子火烧火燎地疼。
“别动!憋气!装死!”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热气喷在耳廓上。
不是王夏宁的人!也不是黑鹰!
谁?!
乔生强行压下咳嗽的欲望,屏住呼吸,身体尽量放松,任由对方拖着他在水里快速移动。
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江水刺得生疼。
只能模糊看到旁边是个穿着黑色水靠的身影,看不清脸,动作极其利索。
远处栈桥方向,隐约还有枪声和喊叫声,象是演练还在继续。
王夏宁发现他不见了吗?
还是以为他真死了?
拖着他的这人速度极快,避开江心主流,贴着岸边阴影处快速潜行。
乔生胸口疼得厉害,冰冷加之失血,意识又开始涣散。
只能死死咬着牙关,凭本能憋着那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好象绕进了一条支流,水流缓了些。那人把他拖到一处芦苇荡里,半拖半抱地弄上岸。
乔生瘫在泥地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冷,疼,后怕,劫后馀生的虚脱感混在一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那人喘着粗气,迅速检查了一下他后背的伤口。
“嘶够狠的!擦着心窝子过去的!再偏一寸你就交代了!”那人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带着点骂骂咧咧的意味:“幸好没伤到骨头!算你命大!”
乔生努力想抬头看看是谁,脖子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那人似乎也没打算让他看,快速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刺鼻的粉末状东西按在他伤口上,又撕下条布使劲缠紧。
动作粗暴,疼得乔生直抽冷气。
“忍着点!死不了!”那人没好气地低吼,手上却没停:“算你小子走运,碰上老子路过捡破烂!”
包扎完,那人又把乔生拖起来,架到岸边一条极小、极不起眼的乌篷船上,塞进狭窄的船舱里。
“躺着别动!别出声!到地儿之前,你就是个死人!明白没?”那人恶狠狠地叮嘱,脸隐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乔生虚弱地点点头,喉咙里咕噜一声,算是回应。
船轻轻晃了一下,离开了岸边,沿着支流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黑暗里。
舱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潮湿发霉的味道。
乔生蜷缩在冰冷的船板上,听着外面细微的划水声,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王夏宁
那一枪
到底是打偏了,还是根本没想打偏?
捡的这条命,到底算运气,还是仍在计划之中?
乔生的脑子乱成一团麻,比灌了江水还沉。
船身轻轻摇晃着,像摇篮,却摇不散心底那股彻骨的寒意和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