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是大通铺,一股脚臭味、汗味和霉味混合的浓郁气息,差点把刚进门的乔生顶一跟头。
几十号人挤在土炕上,翻个身都难。
晚饭果然是稀得能照镜子的糊糊和半个硬得能砸死狗的杂面饼子。
乔生把自己那份囫囵塞下去,感觉跟没吃一样,肚子更空了。
赵大刚凑过来,还想打听他上午跑步后来居上的秘诀,乔生胡乱搪塞几句,倒头就装睡。
心里琢磨着王夏宁那女人,还有从李教官那得知的“加练”,后槽牙都痒痒。
这哪是训练,分明是熬鹰!
第二天天没亮,哨子就跟索命似的吹响了。
集合跑操,李教官果然黑着脸,直接点名乔生出列。
“你!今天所有项目,量加倍!”声音跟破锣似的,震得清晨的空气都在抖。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骚动,不少目光投过来,有幸灾乐祸,也有同情。
乔生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加倍?这真要了亲命了!
一上午,简直成了专属地狱。
别人跑十圈,他二十圈,跑到最后眼前发黑,肺叶子火烧火燎。
别人俯卧撑五十个,他一百个,骼膊抖得跟筛糠似的。
负重深蹲,给乔生加的杠铃片明显比别人沉,压得他腰都快断了。
李教官就抱着骼膊在旁边盯着,眼神冷得象三九天的冰溜子,一点偷懒的机会都不给。
乔生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心里把王夏宁祖宗十八代都问候遍了。
唯一支撑他没当场趴下的念头就是:撑不住可能真会死,死了就真完了。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领了双份的饭。
量是多了点,但依旧是猪食级别的玩意儿。
乔生狼吞虎咽,吃完了感觉才垫了个底。
下午,没再去操场。被带到了一间破旧的教室。
墙上挂着斑驳的地图,一块掉了漆的黑板,下面摆着十几张歪歪扭扭的木头课桌。
讲课的是个戴眼镜的瘦弱教官,说话文绉绉的,听着让人犯困。
讲的是情报工作的基本原则:如何识别可疑人员,如何传递信息,如何创建掩护身份。
底下坐着的学员们大多一脸懵,要么就是听得昏昏欲睡。
这帮人里不少是军统从下面部队抽调上来的粗汉子,打打杀杀还行,动脑子记这些条条框框,实在为难。
乔生坐在后排,浑身肌肉酸疼,眼皮也在打架,但脑子却没停。
听着教官讲的案例,什么伪装成卖烟小贩盯梢,什么利用死邮箱传递情报,什么利用茶馆流言收集信息……
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路子……
咋那么熟悉呢?
教官正讲到如何利用日常行为做掩护,举例说优秀的特工能完美融入环境,就象水滴入海。
乔生没忍住,嘀咕了一句:“这不就是沉浸式体验派表演嘛?得相信角色,成为角色。”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挺清淅。
教官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来:“后排那个!你说什么?”
所有人都回头看乔生。
乔生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赶紧站起来:“报告教官!没,没说什么……”
“重复一遍!”教官语气严肃。
乔生心里叫苦,硬着头皮道:“我说这有点象演戏。得揣摩人物心理,设计行为逻辑,才能装得象。”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这比喻,跟严肃的情报工作太不搭边了。
教官皱了皱眉,但没发火,反而问:“哦?那你说说,怎么个演戏法?”
乔生骑虎难下,只好继续瞎掰:“比如……伪装成卖烟小贩。不能光穿个破衣服就行。”
“得琢磨这小贩平时啥样?怎么吆喝?怎么看人?怎么收钱?烟卖得好啥表情?卖不好啥德行?家里有啥愁事?路上瞅见漂亮姑娘会不会多看一眼?这些细节都得设计,演出来才真,别人才不会起疑。”
乔生越说越顺,脱口秀演员的老本行上来了,干脆放开了。
“再比如传递情报。死邮箱这玩意儿,太死板。得看人下菜碟。对方是急脾气,你就得用最快最直接的方式,别绕弯子。对方是多疑的,你就得铺垫,得引导,得让他自己‘发现’情报,而不是你硬塞给他。”
“这就象,嗯……就象根据现场观众反应调整段子节奏和内容,得让‘观众’舒服,让他信,让他跟着你的节奏走。”
教室里安静下来,那些嗤笑声没了。
不少学员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连讲台上的教官都摸着下巴,没打断他。
乔生一看这反应,更来劲了,开始满嘴跑火车:“还有收集情报。茶馆流言那都是别人嚼剩下的。真正有用的信息,得靠套话,得引导对方说。怎么引导?得共情!得找到对方的痛点!”
“他愁儿子娶媳妇,你就跟他聊彩礼;他恨小鬼子,你就跟他骂汉奸;他爱占小便宜,你就故意漏点好处,让他把你当自己人,啥话都往外掏。这就是演戏里常说的找准观众痛点,引发共鸣吗?”
他两手一摊,做了个舞台上的收尾动作:“说白了,干咱们这行,呃,跟登台表演没多大区别。都是琢磨人,都是骗……呃,都是通过精心设计的语言和行为,达到缺省目的。内核技能是共情、观察和即兴发挥!”
一番话说完,教室里鸦雀无声。
学员们目定口呆,这歪理邪说……
听着好象还真有点道理?
教官愣了半天,才咳嗽一声,表情复杂地看着乔生:“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乔生心里一紧,差点说漏嘴,赶紧找补:“报告教官!我以前……在戏班子混过,跑过龙套,学过点皮毛……”
教官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只是挥挥手让他坐下。
接下来的课,明显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瞟乔生一眼。
下课哨响,学员们嗡嗡地议论着往外走。
赵大刚凑过来,一拍乔生肩膀:“行啊兄弟!没看出来!一套一套的!把教官都说愣了!”
乔生干笑两声,没接话。
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番胡扯是福是祸。
教室后排的阴影里,一个原本靠在门框上的人无声地离开了。
王夏宁回到办公室,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
“接训练科,李教官吗?今天战术理论课,那个叫乔生的……对。他的课堂发言,整理一份详细记录,尽快送过来。”
放下电话,王夏宁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那些蚂蚁一样蠕动训练的学员。
“沉浸式表演……观众痛点……即兴发挥……”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光。
一份关于乔生课堂表现的简要报告,半小时后放在了她的桌上。后面附了一句教官的初步评语:
“此子言行虽荒诞不经,然其对人性洞察与角色扮演之理解,迥异于常,或有大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