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地方”仨字像冰锥子扎进乔生耳朵里。
还没等反应过来,两条壮汉已经一左一右架起他的骼膊,脚不沾地就给拖出了小屋。
走廊比刚才更暗,只有尽头一盏瓦数低得可怜的灯泡,勉强照出脚下坑洼不平的水泥地。
空气里那股子霉味混着消毒水味儿更浓了,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尿骚味。
被拖拽着跟跄前行,两边铁门紧闭,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含糊不清的呻吟,或是压抑的哭泣,听得人汗毛倒竖。
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看守哗啦啦掏出钥匙开门,一股更难闻的酸臭汗味扑面而来,熏得乔生差点背过气。
里头黑咕隆咚,只隐约看到个大概轮廓,象个牲口棚,地上铺着点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稻草。
门开的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人,几声窸窣,几道目光警剔地扫过来。
“进去!”背后一股大力传来,乔生直接被掼了进去,跟跄好几步才没摔个狗吃屎。
手铐倒是被解开了,手腕上一圈深红的勒痕。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脚步声渐远。
乔生扶着冰冷的墙壁喘气,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这牢房不大,挤了起码五六个人,或坐或躺,都缩在墙角,象一群受惊的老鼠。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一个离得近的汉子啐了一口:“妈的,又塞进来一个?这屋快成猪圈了!”
没人接话。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乔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往墙角挪,想找个空地儿。
刚动一下,就被人伸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一个公鸭嗓响起,带着明显的挑衅。
乔生稳住身形,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个歪戴着帽子的瘦猴,蹲在靠墙的位置,正斜眼瞅他,嘴角挂着丝痞笑。
“什么规矩?”乔生低声问,心里提醒自己冷静。
这地方,露怯就完了。
“地盘儿,懂吗?”瘦猴指了指脚下:“这儿,爷占了!你想落脚,得交孝敬。”
旁边几个人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显然是看热闹。
乔生胃里饿得火烧火燎,身上又冷又痛,这会儿还被勒索,火气蹭地往上冒。
但硬碰硬肯定吃亏。
他深吸一口气,脱口秀演员的本能占了上风。
越是紧张,越得靠嘴皮子找补。
“这位大哥?”乔生挤出个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讨好又不至于太怂:“您看我这刚进来,浑身溜光,比脸还干净,哪来的孝敬?要不……我先欠着?”
“欠着?”瘦猴乐了,站起身,他比乔生矮半个头,但气势挺足:“你当这是酒楼赊帐呢?”
说着伸手就来推乔生肩膀:“滚远点,别碍爷的眼!”
乔生被推得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冷硬的墙壁。
那几个看热闹的笑声更大了点。
不能再退了。
乔生心一横,脸上那点讨好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非但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几乎和那瘦猴脸对脸,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
瘦猴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弄得一愣。
“大哥,”乔生压低了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点冷飕飕的味儿:“我刚从隔壁提审过来。那儿的官长,脾气可不太好。”
瘦猴眼神闪铄了一下,没吭声。
乔生继续瞎掰,表情严肃,跟真事儿似的:“问了我半天话,关于一个叫……上杉什么野的日本特务。说我长得象,非逼我认。”
他顿了顿,目光在瘦猴和周围那几个竖起耳朵的人脸上扫了一圈,“几位大哥,你们说,我这倒楣催的,像日本人吗?”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日本特务这名头,在这地方太敏感,也太吓人。
瘦猴脸上的痞笑有点挂不住,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乔生趁热打铁,叹了口气,显得特别无奈又委屈:“官长不信啊,说我嘴硬。给我换了这儿,说是让我好好‘想想’。”
他把“想想”俩字咬得特别重,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暗示。
“我呢,是啥也不知道,就想安安稳稳混口饭吃,活条命。”乔生看着瘦猴,语气放缓,甚至带了点推心置腹的意味。
“大哥,我看您是个明白人。这地方,大家都不容易,何必互相难为?指不定明天谁就先出去了,或者谁就再也出不去了。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人强,您说是不是?”
一套组合拳下来,半真半假,连吓唬带忽悠。
瘦猴明显被镇住了,眼神惊疑不定地在乔生脸上逡巡。
旁边那几个看热闹的也收敛了笑声,默默往后缩了缩。
僵持了几秒钟。
瘦猴突然嗤了一声,象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妈的,算你小子会说话。”
他悻悻地收回手,重新蹲回墙角,但没再赶乔生。
乔生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知道暂时过关了。
他赶紧在离瘦猴稍远点的墙角找了个空地,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缩着坐下。
冰冷的地面通过薄薄的破裤子直往骨头缝里钻。
没人再说话。牢房里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爬行,又冷又饿,乔生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间,好象听到旁边有极轻微的咀嚼声。
乔生勉强睁开眼。
是斜对面一个一直低着头没动静的老头,正偷偷从怀里摸出半个黑乎乎的窝头,小口小口地啃,动作快得象偷油的老鼠。
饿!
胃里象有只手在狠狠抓挠。
乔生眼睛都看直了,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
那老头很快吃完,咂咂嘴,把手上的渣子都舔干净,又恢复了一动不动的姿势。
乔生咽了口唾沫,目光转向旁边的瘦猴。
这家伙似乎也有点存货,手时不时下意识地捂一下胸口的位置。
怎么搞到点吃的?
硬抢?
找死。
求?
这帮人自己都饿得眼冒绿光。
脑子又开始转。
脱口秀演员最擅长什么?
观察人性,找切入点,调动情绪,达成目的。
现在这场合,不就是个地狱难度的即兴交互场?
乔生立刻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清淅:“几位大哥,闲着也是闲着,听我唠几句?”
没人理他。
只有瘦猴撩起眼皮瞥了他一下。
乔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来,语气轻松,象在拉家常:“说起来,我进来前,在街上要饭那会儿,见过一稀奇事儿。就前两天,码头上,俩扛大包的为了一铜板打起来了,打得头破血流。”
还是没人接话,但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要我说,何苦呢?”乔生叹了口气:“一个铜板,买不了米买不了面,顶多买个烧饼,还吃不饱。为这玩命,不值当。”
瘦猴哼了一声:“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他妈饿三天试试?一个铜板也能跟你拼命!”
“大哥说的是。”乔生立刻接话,表示认同:“所以我当时就想啊,这人哪,有时候就得换个路子。比如那俩扛大包的,力气都不小,干嘛非死磕码头那点活儿?俩人搭个伙,去给人搬个家、抬个轿子,挣得不比那多?还省得打架。”
“说得轻巧。”另一个角落里传来闷闷的声音:“这年头,哪那么多活计?”
“活计是人找的嘛。”乔生来了精神:“我老家有句话,叫共赢。啥意思呢?就是别老想着你死我活,琢磨琢磨怎么一起把饼做大,大家都能分一口。”
“共赢?”瘦猴象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嚼了两下,嗤笑。
“扯淡!饼就那么大,你多吃一口,我就得饿着!”
“不对不对。”乔生摇头,身体稍稍坐直了点:“大哥,您想啊。比如现在,这屋里,咱们六七个人。要是还跟刚才似的,你防着我,我盯着你,为口吃的恨不得掐死对方,最后谁能落着好?指不定全饿死在这臭烘烘的牢里。”
他停顿一下,让这话渗进去几秒。
“但要是……咱们稍微搭把手呢?”乔生压低声音,带着点蛊惑的意味。
“比如,谁要是有点门路,能多弄口吃的,分大家一点点,垫垫肚子。这点恩情,大家记心里。以后要是谁先出去了,或者有啥机会,是不是也能拉其他人一把?哪怕递句消息出去呢?总比全都烂在这里强吧?”
“再不济,”乔生看向瘦猴和那个刚才啃窝头的老头:“就算眼下,大家互相照应点,别背后下黑手,晚上睡觉也能踏实点不是?这鬼地方,冻死、饿死、被人掐死,谁知道明天轮到谁?”
一番话说完,牢房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没人立刻响应,但乔生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互相提防的恶意氛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过了好一会儿,那瘦猴突然骂了句脏话,然后象是下了很大决心,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小半个同样黑硬的窝头,掰了一小块,扔给乔生。
“妈的,算你小子说得有点道理。”瘦猴骂骂咧咧:“老子就剩这点存货了。便宜你了!”
那小块窝头滚到乔生脚边,沾着灰。
乔生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抓起来,也顾不上脏,直接塞进嘴里。
粗糙剌嗓子,还有点霉味,但此刻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他狼吞虎咽地咽下去,感觉那点东西根本没到胃里就没了,但心理上的慰借巨大。
“谢……谢谢大哥!”乔生哑着嗓子道谢,声音有点发颤。
瘦猴没理他,扭过头去。
但紧接着,对面那个一直沉默的老头,也慢吞吞地挪过来,从袖口里抖出一点点碎屑,示意乔生伸手。
是最低级的那种糖块融化后又凝固的渣子,甜得发苦,但能快速补充点糖分。
乔生赶紧接了,再次道谢。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食物,但意味着他这套共赢理论初步起了作用。
在这个绝望的环境里,用语言和一点点对未来的虚幻承诺,暂时撬开了一条缝隙。
乔生靠着墙,慢慢咀嚼那点甜得发苦的糖渣,身体因为那点可怜的能量摄入而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胃里依然饿得灼痛,但心里却稍稍安定了一些。
至少,暂时不会被这些人欺负了。
角落里,瘦猴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
乔生闭上眼,疲惫和寒冷再次袭来。
他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耳朵却捕捉到铁门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异响。
不象寻常看守巡逻的脚步声。
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
牢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黑暗中无数双或麻木或警剔的眼睛。
乔生缩在墙角,把那点糖渣抿得一丝味道都不剩,心里那根弦却悄悄又绷紧了些。
刚才那声响动……是什么?